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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有天堂能消灭贫困,还要尘世干什么?

文章来源:www.jzzbp.com湖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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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6-09-13 14:46:58

本文作者张洛鸣,是《一个“包村干部”的非典型性工作报告》的作者。该十万字挂职小说,曾于今年6月在识局连载。

 

 

如果“天堂”是个资金准入门槛不很高的领域,离去的“穷人们”此刻想必是在其中安息了。于是,地上的我们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在微信朋友圈里宣泄廉价的同情心,或干脆高高在上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当然承认,消灭贫困并不容易,几个极端的个体案例也不足抹杀社会整体进步的事实。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必再去思考,我们——包括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我在内——究竟为“穷人”做过什么?我们——包括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我在内——又应该为“穷人”做些什么?

作为一介书生,我对“如何彻底解决贫困问题”并无太深刻的见解。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像往常一样,唏嘘不已地关掉微信朋友圈、然后徒唤奈何地默念“愿天堂里没有贫困”——如果真的只有“天堂”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又为了什么呢?

我们究竟是在消灭贫困,还是在消费它?从前我一直不认为这是个问题,但现在看来,它是。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个问题。

 

一、“城里人”与“自强不息精神”:不是所有的坎,都能靠自己迈过去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以前我经常念叨这句话,可自从到贫困村“包村”后,就不怎么念叨了。

因为我见到了躲在最阴暗角落里的真正贫困,一种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却又可以轻而易举让我窒息的贫困。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报表、走马观花的座谈,甚至那些对村情村况了若指掌的村干部,都不曾告诉我这样的感觉。

我曾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在村子最东北的尽头遇到过一对正在晒太阳的老夫妇,据老太太说,这是他们最享受的时刻。

麦浪在他们身后翻滚,田园宁谧得像一幅油画。然而老爷子脸上表情扭曲,口水从嘴角边流下来,老太太艰难地抬起胳膊为他尽可能地擦掉一些,不过那肮脏的上衣前襟上还是湿了一大片。

后来我听人说,老爷子年轻时给人做工,左臂受到重伤,整条胳膊都残废了;六十多岁时又中风,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后遗症,头脑不清楚,生活也不能自理。

老两口没有生育儿女,当然,也没钱请保姆照料自己,只能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一座还勉强可以被称为“房子”的建筑物里。老太太告诉我,他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没有体力去做更多。“做一顿饭”将耗尽他们在阳光下获得的全部能量,他们没有精力做第二顿,更没有精力去思考做饭之外的事。

“你能帮帮我吗。”聊了一会儿,老太太突然淡淡地说,似乎并不真的指望我能帮她。

我勉强点了点头:“我很想帮你们。你想让我做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望着我,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她没有再说话,甚至她的眼神也没有再传递任何信息,连绝望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想让我帮她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年轻时的我很喜欢“一切皆有可能”这句话,但面对这老两口,别说帮助,我甚至连建议都提不出——我该鼓励他们去参加残奥会吗?还是该拿出史铁生、张海迪的例子,让他们去著书立说?

不,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切皆有可能”。他们的年龄、身体和视野已经决定了很多“不可能”。

比这对老夫妇更让我无语的是一对父子。那位父亲从出生时就有智力残疾,成年后娶不到媳妇,父母只好从邻村给他找了一个跟他一样智力残疾的女人——他们居然生了个儿子!也许是遗传的缘故,那儿子的智力残疾程度更深,待祖父母去世,母亲也走失了,他只能跟父亲生活在一间“茅庐”里,靠养几只羊卖钱度日。

在第一次见到他们的那天夜里,我想过十几条帮他们致富的途径,但每一条都跟前面那条一样不可能——就连“养更多的羊”都是不现实的,不仅因为他们缺乏本钱,也因为他们缺乏记住比“8”更大的数字的能力。村里人对他们倒还算厚道,谁家有比较简单的农活,会叫上他们,不过每次都支付给他们最少的报酬——这能怪那些人没有同情心吗?要换做我,凭这二位的工作质量,我不倒找他们赔我钱就不错了。

于是我猜想,很多人看到此处都会问我:既然你帮不上他们,干吗还要说这些?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然而我并非无病呻吟,只是想借此提醒大家一个事实:住在“茅庐”里的并不都是诸葛亮,很多人的人生也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战胜困难,获得成功”那样简单。的确,每个人都面对着生活的艰辛,但当我们高高在上地念叨着“没有迈不过去的坎”的时候,很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还没碰上过一个。

短暂的农村经历不足以让我在精神上真正贴近农民,但它至少教会了我:不是所有人都因为“自己不努力”才贫困。有些比上述两家稍微富裕点的家庭,拼尽全力把孩子养到二十多岁、供他们上大学,希冀能以知识和奋斗改变命运,可我在很多孩子打量我的眼神里,却看到了更深的绝望。

——对他们来说,我自幼生活在城市,见多识广,拥有名牌大学的高学历,还是“做官的”(尽管我并不是),他们拼命一辈子也赶不上我。正如我奋斗终身看到的全部世界很可能不及“老公”们的日常一样,他们在如此平凡的我面前,竟也有这种感觉。

所以我无法让他们相信那些我自己曾无比相信的鸡汤。是的,“弱者”当自强,可他们至少需要一个机会公平、制度公平的环境,让自强不至于成为徒劳——在这个方面,他们需要帮助。

那么问题又来了:我们为什么有义务帮助穷人?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

 

二、“每个人”与“对贫困的义务”:请别让悲观失望情绪蔓延

我向来不觉得“推崇金钱”有多不对:相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是金钱更确切、也更客观——比如你掏钱就能看病,总比托关系找熟人才能看病来得公平。

然而这有三个前提:第一,你的钱是通过合法劳动得来的;第二,每个人获得金钱的途径和方法是公平的;第三,看病所需的钱在社会大众的承受范围之内。从这个角度讲,就算我们“推崇金钱”,也不能说明“贫困”就只是“贫困的人”自己的事。

在此请允许我借金庸先生《碧血剑》里的一段情节来说明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却听得皇太极道:‘南朝所以流寇四起,说来说去,也只一个道理,就是老百姓没饭吃。咱们得了南朝江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让天下百姓人人有饭吃……’袁承志心下一凛:‘这话对极!’

“范文程等颂扬了几句。皇太极道:‘要老百姓有饭吃,你们说有甚么法子?范先生,你先说说看。’……。

“范文程道:‘……。以臣愚见,要天下百姓都有饭吃,第一须得轻徭薄赋,决不可如崇祯那样,不断的加饷搜刮。’皇太极连连点头,说道:‘咱们进关之后,须得定下规矩,世世代代,不得加赋,只要库中有余,就得下旨免百姓钱粮。’范文程道:‘皇上如此存心,实是万民之福,臣得以投效明主,为皇上粉身碎骨,也所……也所甘愿。’说到后来,语音竟然呜咽了。”

就是这么一段很平凡的情节。其实皇太极若与崇祯易地而处,他未必能在内外交困、天灾人祸中做得更好,但他讲的话,却是万古不变的真理:一个社会要想平稳地运行下去,必须保证穷人可以平稳地生存下去,否则,它注定逃不过“周期律”的审判。

——所谓“明亡清兴”,不过如此而已。楚问周鼎、汉逐秦鹿、唐代隋禅,皆不过如此而已。

可崇祯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他明白,但对此无能为力。他称李自成、张献忠以及其他所有农民义军领袖为“贼”,却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朱元璋也曾是元顺帝口中的“贼”;他认为这些人全部有罪,全部该杀,却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似乎不明白:如果一个人为了奢侈享受犯罪,他确实有罪;而如果一个人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存权犯罪,这个社会与他同罪。

话说回来:即使他明白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早在嘉靖年间,贫困带来的悲观失望情绪就已经开始蔓延,当大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来生”的时候,神仙也帮不了他了。

所以,我不想再重复那些鸡汤文里已经炖烂了的故事和道理,但我想提醒每个人:没有富人能始终摆脱穷人的“干扰”,独自生活在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之中,除非这世上已经没有穷人。

诚然,只要人的天资和能力还存在差异,贫富就不可能完全均等,但这不是我们无视贫富差距过大的借口。我们的确可以高高在上地责备穷人“不努力”,我们还可以假装自己太渺小无力改变现实,我们甚至可以暂时避开那些“纷纷扰扰”、去精神的世外桃源里纵享安乐,但闭上眼睛,从来不是让问题消失的办法。

应该说,这些年来我们国家在消灭贫困上取得了震惊世界的辉煌成就,然而“贫困”的梦魇还未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彻底退去。我们仍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穷人摆脱贫困,当然,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问题:我们该去帮谁?我们又该怎么帮?

 

三、“村里人”与“消失的低保”:更科学的评价体系在哪里?

对贫困村民最直观也最现实的帮助是“最低生活保障”。由于不了解各地的财政状况,所以我不打算在此讨论“低保金”数额的多寡,只想重复一个曾在《一个“包村干部”的非典型性工作报告》里提到过的问题:在有些农村,该民主的地方它不一定民主,不该民主的地方它反而很“民主”,比如它们的“低保户”居然是全村人投票产生的。

这种方法的弊端显而易见:它无法保证评议结果的客观。

在农村这种“熟人社会”,会“处关系”的穷人多半能评上低保户,内向、不爱跟人交往的穷人则不一定能评上,而得罪人多的穷人,通常评不上——也就是说,虽然评上低保户的人都很穷,但难免有些同样穷、甚至更穷的人被“漏下”。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个别村为了保证所谓“公平”,竟然提出了“轮流坐庄”这种天才的“私人协议”:这次你们家投他们家,下次他们家再投你们家,谁也别多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可这真的是“吃亏占便宜”的事吗?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则是,哪怕一个小区的所有街坊邻居都投票赞成杀死某个人,也不能作为对这个人处以极刑的理由,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法律。“低保户”的道理其实一样——“人人皆曰可杀”未必可杀,“人人皆曰不穷”也未必就不穷。

当然,上面说的这些只是道理,而解决实际问题总是比“讲道理”难一些。这其实也是我反复思考却难有答案的问题:真正科学合理的贫苦人口评价和救济体系,应该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在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该“吃低保”?相信至少八成的人会回答我:当然是生活困难的人啦!

话这样说当然没错,可“生活困难”的标准是什么,谁比谁“生活困难”,由谁来说了算呢?按理说,应该由客观事实说了算,可是农村人普遍有“藏富”的习惯,乡镇政府和村委会又无权去审查每个村民的储蓄账户和私有财产(何况有些人至今保持着藏现金的习惯,这就更没法查了,除非你去“抄家”),所以究竟谁才是村里最贫困的人,多半是一笔糊涂账。

更要命的是,因为糊涂,所以攀比。对很多家境不富裕的村民来说,“吃低保”相当于“不劳而获”,所以大家非常介意这件事,如果乡镇民政部门或村委会直接根据自己掌握的村民收入情况来评定低保户,恐怕很多村民会有意见:他凭什么“吃低保”?我比他还穷呢,你怎么不给我“吃”?哦,我明白了,他给你送礼了吧!

这样一来二去,乡镇干部和村干部也郁闷了,只好表示:这个锅我们不背,你们自己投票评,这样搞出来的低保户,该不会再有人不服气了吧?

大家还真就服气。

我并不想为任何人开脱,但基层的真实情况,确实远比我们这些“键盘侠”理想中的模型复杂:你觉得按贫困线的标准去“卡”贫困户就行了,干吗要“民主评议”呢?可在这笔糊涂账面前,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若真让我想办法,我觉得首先应该加强的是对“低保户”的动态跟踪和管理,一旦发现“骗保”行为,不仅立刻取消其低保资格,还要追回已发放的低保金,甚至对情节严重的,应予以惩罚并记入公民诚信档案——只有先提升“骗保”的成本,才能减少“骗保”的行为,不让“骗保”者挤占真正贫困者的生存空间。

可问题是,这种动态跟踪很可能会涉及对公民隐私的监控,不仅技术上难点多,法理上也未必站得住脚。

当前更可行的办法也许只能是扩大“低保”覆盖范围,加大资金投入,尽可能避免“十个穷人争五个低保名额”的现象发生——哪怕十个穷人里只有八个真的穷,也总比有三个真正的穷人得不到救助强。当然,这对地方财政又提出了考验,不过我相信财政中还是有很多支出项目可以压缩的。

我承认,绝对的客观公正大概永远存在于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以我这般“书生论道”,是要贻笑大方的——但这不是说,我们就该接受某些污浊的东西为不可改变的“社会现实”。何况就算如此,探索构建更加科学、务实、高效的贫困人口救济体系,也仍是值得我们不懈努力的事业,毕竟尘世中的我们,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都留给“天堂”去解决。